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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早上六点他醒了,天还没亮透。窗户外面是深蓝色的。他坐起来,脖子僵了,慢慢扭了一下,颈骨咯了一声。他轻手轻脚地洗漱了,卫生间的灯没开,摸着黑刷了牙,用凉水洗了把脸。镜子里的人他看不太清,只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。胡茬长出来了,下巴上青灰灰的一层。他用手指搓了搓下巴,没刮。
他走进里屋把小宇叫醒了。小宇迷迷糊糊的,他帮他穿了衣服——秋衣、毛衣、棉袄、棉裤、围巾,裹得严严实实的。小宇的胳膊从袖子里伸出来的时候,他看见了小臂上的一块旧淤青,颜色发暗,四边透出黄来。他把小宇抱出来,小宇趴在他肩膀上,脸埋在他的脖窝里,还没完全醒。
妈已经在厨房热粥了。他说他带小宇去郑州。妈要跟着去,他说不用,让爸在家看着就行。妈不放心,说一个人弄不过来。他说弄不过来再叫她。他把小宇放在沙发上让他靠着,爸去墙根把三轮推了出来,驮着他们爷俩往汽车站去。电瓶不太足,电门拧到底,车也跑不快。县城的早晨很冷,风刮在脸上生疼。路上的行人不多,街边的早餐店冒着蒸汽,一个穿棉袄的老头在门口支炉子。
去郑州的班车七点半发车。他买了两张票,一张全票一张儿童票。爸看他买好了票,骑三轮回去了。小宇坐在候车的塑料椅上,腿够不到地面,两只脚在空中晃,人没睡醒。他问小宇饿不饿,小宇摇了摇头。他把小宇搂在怀里等着。
车来了。他抱着小宇上了车,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。大巴开出县城,上了公路。窗外的田野光秃秃的,平原上的天还是灰白色。小宇在他怀里睡着了。他看着窗外。三个多小时。
到郑州长途汽车站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。他打了一辆车直奔省人民医院。出租车司机是个话多的中年人,问他去哪家医院看什么病,他说省人民医院,血液科。司机说血液科在门诊楼四楼,最近看病的人多,让他早点去排队。他没接话。
医院大门很宽,门口停着一排出租车和电动三轮。他抱着小宇下了车,黑包挎在肩上。门诊大厅里人多,暖气很足,一进门,一股消毒水味混着人身上的热气扑过来。挂号窗口排着队,他站在队尾,小宇趴在他肩膀上,脸埋在他的脖窝里。
排了四十分钟,挂了一个血液科的号。四楼候诊区,塑料椅子坐满了人。他找了个角落,把小宇放在椅子上,自己站在旁边。小宇低着头用手指抠棉袄上的一个线头。他说"别抠了",小宇把手放下了,过了一会儿又抠上了。他没再管。
候诊区里很闷。暖气烧得太足,人挨着人,空气都是浑的。对面椅子上坐着一个老太太,怀里抱着一个更小的孩子,孩子在哭,老太太在哄。旁边一个中年男人低着头打盹,手里还攥着一张检查单。走廊那头有个护士推着小车经过,车轮在瓷砖上吱嘎吱嘎地响。
小宇靠在他腿上,又快睡着了。他伸手把小宇的围巾往上拉了拉,盖住了半张脸。小宇的呼吸喷在围巾上,热气把棉布弄潮了一小块。他看着小宇的头顶,头发软软的,细的,有几根翘着。他伸手把那几根头发按下去了,手停在小宇的头顶上多留了两秒。
等了将近两个小时。中间小宇醒了一次,说口渴,他去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接了半杯温水,看着小宇喝了两口,又靠在他腿上睡着了。叫到号了。他抱着小宇走进诊室。一个五十来岁的男医生,戴着眼镜,桌上堆着一摞病历。他把县医院的化验单递过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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